有順意批評不生寒丨謝人讀能讓魯獎了心訪談

謝有順:批評不能讓人讀了心生寒意

——訪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文學理論評論獎獲得者謝有順

  批評家的鲁奖心底應有“善”做底子,以嚴厲而不失溫暖的访谈態度,麵對每一部作品。丨谢謝有順說,有顺意“批評不能讓人讀了心生寒意。批评”這種立場貫穿了他榮獲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文學理論評論獎的让人作品《文學的深意》。麵對近年來AI對文學研究形成的读心挑戰,謝有順坦言感到“恐慌”,生寒但保持著相對的鲁奖“樂觀”,認為技術無法取代“靈魂的访谈閱曆”。談及精神底色,丨谢他始終難忘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帶來的有顺意靈魂衝擊,“美這個東西不但可怕,批评而且神秘。让人圍繞著這事兒,读心上帝與魔鬼在那裏搏鬥,戰場便在人們心中。”這也間接影響了他對文學倫理的態度。

謝有順

  中國作家網:從獲獎消息傳來到現在,您心裏最真實的感受是什麽?這個獎在您心裏的分量有多重?

  謝有順:謝謝。獲獎揭曉時,我正在福州開會,會後打開手機,已有很多祝賀信息。都說文學的影響力大不如前了,那一刻發現,關注文學的人還是很多。能夠獲獎,當然是高興的。但獲獎是偶然事件,高興半天就好了。獲獎之後,寫不岀來的時候還是寫不岀來,寫不好的時候還是寫不好,並沒有什麽變化。因此,獲獎是鼓勵,也是要求。

  在這樣一個視頻時代,文學批評已是極小眾的事業,它更像是一個人的攀登,一個人的掙紮,每走一小步都不容易,現在突然被推到聚光燈下,其實心裏也有不安。但我一直記得錢穆的一句話:“一切事業,皆從不安而來。”心裏有不安,才會看到缺憾、不足,才會想著去彌補、求進步。事事心安理得,就無奮發的鬥誌了。

  這個獎對我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一次重新確認吧。確認文學批評在今天仍然有意義,仍能被看見。其實,在一個選擇如此多元的時代,哪怕還有少數幾個人願意和你談論文學、品評作品,也是一種幸運。我珍惜這份幸運,會繼續寫下去,繼續以一種生命的學問,來體悟一種生命的存在。

《文學的深意》,謝有順 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24年11月

  中國作家網:您的理論評論著作《文學的深意》主要寫了什麽,收錄了哪些文章?請您為大家介紹一下。

  謝有順:《文學的深意》由人民文學出版社2024年出版,收錄的多數是我近些年新寫的評論文章,有對當代文學總體進程與寫作轉向的觀察,也有對作家作品的個案分析,還有對孫紹振、陳思和、陳曉明等名家的批評理論的研究。

  我自己比較看重的,就是放在後麵的“批評的倫理”這輯文字,它讓我再次認識到,真正的批評,是用一種生命體會另一種生命,用一個靈魂傾聽另一個靈魂,同時秉承“一種穿透性的同情”,傾全靈魂以赴之——好的批評,不僅有智慧和學識,還有優美的表達,它本身也是一種寫作。

  中國作家網:《文學的深意》封底上寫道“誠與善裏麵,才有真學問、才有真文學”,“人格仍然是最重要的寫作力量”。具體到文學理論評論,如何理解誠與善的人格力量的重要性?

  謝有順: 這兩句話的意思,很多人都說過,並無新意,卻是我近年思考的核心。強調這些,是因為這個時代的寫作,技術越來越純熟,語言越來越光滑,但讓人能夠動情的作品似乎越來越少了。我們更希望看到的,可能還是在文字裏挺立起人格的作品。感覺不到那個真實的靈魂在跳動,沒有鄭重、誠懇之情,再好的技巧,展示出的都可能是一種精致的冷漠。曾有老師告誡我,有學問的人容易無趣,容易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並無生命力,我深以為戒。

  而所謂的“善”,不是指無原則的說好話,而是一種理解力,一種對作家和作品的“同情之理解”。批評家要能懸置自己的偏見,進入另一個靈魂的光明與暗麵之中,去理解寫作者為何這樣想、這樣寫。即便批判,也要讓自己先做到充分的理解,進而出示一種嚴厲而溫暖的力量。批評家要冷靜,但非冷漠,沒有“善”做底子,批評家的冷就真的是冷了。批評不能讓人讀了心生寒意。

  “人格”的力量,也不是崇尚道德上的完美,而是指寫作者的氣度、見識、風骨,既能在眾聲喧嘩中堅持自己獨立的品格,也能在潮流的裹挾下追問那些根本性的問題。文章寫到後麵,比的確實不是技巧,而是人。一個內心不敞亮的人,是寫不出有浩然之氣的文字的。盡管“人格”“文德”這樣的詞是大詞,難有定論,但中國人做學問習慣了知人論世,在大家的潛意識裏,還是有一個“文德”的尺度,其實就是人的尺度。人有人格,文有文格,無“格”,一切都免談了。

  中國作家網:當前,AI正在不斷改變文學創作與研究,文學批評或也在受到挑戰,同時也是新的機遇。您如何看待AI對文學研究與批評的影響?

  謝有順:AI的出現,尤其是一些大型語言模型在文字處理上的驚人能力,確實讓整個文學生態都麵臨被重置的可能。AI已能寫出極為流暢的詩歌、評論甚至小說片段,在知識梳理、材料歸納、觀點總結方麵,更是比人腦強太多了。麵對這些,寫作的人不恐慌是不可能的。

  但我相對樂觀。AI可以模仿風格的軀殼,卻無法擁有“靈魂的閱曆”。文學批評的本質,不是知識的堆砌,也不僅是邏輯的推演,而是一場生命與生命的相遇。我讀一首詩、一本小說,帶入其中的是我全部的成長經驗,我的愛恨、我的歡悅、我的痛苦、我走過的路、我踩過的坑和我遇見的人。我被某句話擊中,不是算法或旁人告訴我這句話好,而是它可能勾起了我某種獨特的、隱秘的甚至羞於啟齒的生命記憶。這種基於肉眼凡胎、不可複製的個體生命感,是AI相當長時間甚至永遠無法替代的。

  但也麵臨巨大的挑戰。如果批評家隻做客觀的、知識性的討論,隻展示已有思想成果的綜合,被AI替代是遲早的事情。要警惕批評文章的“非人化”——它看起來像批評,實則更像是一個精密的語言程序。要重新思考“何以為人”這個根本問題。如果能繼續用人的一顆軟弱之心去感受、去闡釋、去照亮文學作品裏那些屬於人的幽微與深意,我就不擔心AI會取代真正的批評家,我擔心的是我們自己先變成了寫作機器。

《卡拉馬佐夫兄弟(上下)》,[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耿濟之 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8月

  中國作家網:在您的人生道路上,是否有一本“關鍵之書”,對您起到過關鍵性影響?請您分享一下您的“關鍵之書”吧。

  謝有順:“關鍵之書”其實不少,如果要選一本的話,我會選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我是在大學時代的一個冬天讀完它的,好幾次讀得淚流滿麵。對我而言,這已不僅是讀小說,同時也是一場靈魂的拷問與風暴。如同初讀卡夫卡的作品時,震驚於小說還可以這樣寫,讀《卡拉馬佐夫兄弟》也讓我真切地感受到,小說居然可以如此深入地洞察人性的黑暗與光明、相信與懷疑,欲望與救贖、希望與絕望,我永遠忘不了當時摘錄的這話:“美這個東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圍繞著這事兒,上帝與魔鬼在那裏搏鬥,戰場便在人們心中。”這些深層的觸動,都曾直接影響我對文學倫理的理解——文學不是輕淺的娛樂與消遣,它背負著人類靈魂的重擔,也在為人類靈魂找尋救贖之路。我後來一直看重作品背後的精神維度和人格力量,或許可以追溯到那個冬天讀《卡拉馬佐夫兄弟》時所受到的精神衝擊。它教會我,要有一顆莊嚴而鄭重的心,才能真正理解一個個苦痛的靈魂,一次次絕望的掙紮,也才能珍重那些殘存的美好和亮光。